我想要好好讀書,也想要快樂一點;這樣很貪心嗎?

『妳們已經高三了,時間越來越緊迫,不要再喉了!想上國立大學一定得再加把勁!還有……』我拿起上個周末準備好的厚厚一疊學測資料,正要詳加分析,一邊說著,卻被小琳不耐煩地打斷:

『老師,你要講的我都知道……但是我也不曉得自己到底是怎麼了,升上高三後,一天到晚唉聲嘆氣。以前國中的同學很多人念高職,大家在技職體系裡退可以學習一技之長,進也能繼續深造。每次他們找我出去玩,想讓我高興,但我怎麼都提不起興致。上次班長問我畢業旅行去不去,我居然想都不想,只曉得一直搖頭。老師,我覺得我連玩的本能都喪失了!』她說著說著,雙手托腮,深深吸了一口氣,又沉沉地從鼻子呼出。其他幾個也跟著低頭沉思,彷彿桌面上頭貼著大批帥哥美女的照片一樣。

我微啟雙唇,輕輕咬著舌頭。意識猶如點墨般襲進幽微的記憶裡,在時光的星河中流動。

那是我第二次考台大,放榜的隔天,深夜兩點多;就著巷口路燈所散發的幽微光線,我癡癡佇立在四樓陽台,聆聽著午夜滿地飄灑的寂寥與靜默,心中模擬出千百種下墜的方法。但不論實驗組與對照組有什麼不同,羽毛和西瓜,都將同時落地;我的青春與哀愁啊。

我的腦海思潮騰湧。據說,人之將死,會重新經歷這一生中所發生過的一切。我想起了那個來不及參加聯考的女孩兒,清湯掛麵的鵝蛋臉上,眉間總鎖著一絲淡淡的愁。或許,是在同樣泛著星光的夜裡,她一如往常,倚著陽台,仰望星空。珍珠般的淚水緩緩地滑落腮邊,在暗紅斑駁的欄杆上刻劃出一圈一圈的圓;一圈,兩圈……直到模糊一片。

多年以後,我將她化成了文字,寫進了部落格裡,篇名就跟侯文詠寫的小說一樣:《危險心靈》。而在那個落榜的夜晚,十九歲的我,終究沒有勇氣追尋她曾追尋的自由與解脫;終究只能厭棄自己。往後的許多個夜裡,我只能呆呆望著那張已經被我揉爛的成績單,想著那永遠想不通的道理:『雖達錄取標準,西洋文學概論不及格,不予錄取!雖達錄取標準,西洋文學概論不及格,不予錄取!雖達錄取標準,西洋文學概論不及格……,不予錄取!不予錄取!不予錄取!……』

我氣自己怯弱,我氣自己沒用,我氣自己為什麼不再多唸一點,我氣……

始終,我把自己封鎖在一片荒漠裡,夾雜著自怨自艾、驚懼惶恐的灰暗情緒,不斷地躲,不斷地躲。

而今,回首那段備考的歷程,債台上案牘勞形。經常在讀書讀到近乎不省人事時,隱隱聽見母親在樓下踩踏裁縫車的聲音,深沉而規律。體力不支的我,躺在床上,聽著裁縫車的節奏,過去種種一幕幕輪番在眼前流轉浮現;扭曲的光線和變形的音聲,恍恍惚惚,悠悠盪盪。我就在無數個這樣的夜晚,在這樣的氣氛下,迷迷糊糊地睡去。

生命的重量曾如此難以承受。

對二十歲的我而言,生命都曾如此沉重,更何況是這幾個十七歲的小男生、小女生呢?這樣的年紀,應該是充滿著瑰麗色彩,洋溢著繽紛氣息的年華啊!

由於不想讓這幾個小鬼感染她們這個年齡不該有的灰色情緒,我硬是擠出有點癡呆的笑容,咧著一張嘴,說出一些加油、努力之類的鬼話,而我唯一能真正幫到她們的,就是我那套搞笑又搞怪,天馬行空的學習方法。如果我有能力將枯燥的課本轉化成幽默、爆笑的鬧劇,何樂而不為?即便要我穿垮褲、留起野獸派的髮型,我也甘願(說說而已)。

每天回家的路上,行經巷口的幼稚園,看著手牽手跟在老師屁股後面的幼稚園寶寶,小衣小帽,三頭身,背著水壺;看著跟空姐一樣拉著書包,熙熙攘攘地踩著斑馬線的小學生,還有埋首於測驗卷中振筆疾書的中學男孩、女孩。我總會想,就是這樣吧,生命;我們不斷做著大人要我們做的事,等長大後,運氣好的有份薪水勉供溫飽;運氣好的有個伴侶陪你到老;運氣好的有了孩子跟你瞎吵。最後,再把畢生的希望與夢想寄託在下一代身上,總希望他們比你更好。

走在傍晚的人行道上,背景的晚霞,像薰衣草抹上了鵝蛋黃,夾道的落葉飛捲成圓滾滾的漩渦;沒想到,我也成了小時候自己眼中那種低著頭走路的大人。

—— 雪風書齋 ~ 型正院宅男署 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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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/10/03 00:43 發表於奇摩部落格:雪風書齋 ~ 型正院宅男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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